专题：2026年CC讲坛
由北京君和创新公益基金会、中国科学院大学校友会联合主办，主题为“和而不同，思想无界”的CC讲坛第70期演讲2026年2月7日在中国科学院大学（北京玉泉路校区）礼堂举行。来自西湖大学特聘研究员 刘鼎先生出席，并以《别怕孤独 社交是大脑的生理本能》为题发表演讲。
演讲实录：
大家下午好，我叫刘鼎，是刚加入西湖大学的一个新老师，也是社交神经 *** 实验室的负责人。大家对孤独感一定不陌生，对吧？我们有非常丰富的关于孤独的体验，从简单的一个人去购物到更加深刻的，比如说网友总结的可以一个人去做手术，这个有点过了是吧？我们其实可以跟大家做一个简单的互动，我们前几个场景应该比较简单，比如说有一个人去看过电影的可以举个手吗？这么多人一个人看过电影，看来我们CC讲坛的观众忍受孤独的能力很强。有没有一个人搬过家的？也很多，这非常有意思。
所以孤独感本身其实没有什么可耻的，它是一种正常的生理反应，就像你饿了要去吃饭，渴了要去喝水一样，这也是这么多年我们心理学、神经脑科学的一个基本的结论。就是说孤独本身它可能是一个报警的信号，就告诉你现在可能是需要去回归群体，要进行一些正常的社交活动，来恢复一下我们的生理需求。这个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因为在生物演化的过程当中，社交活动是可以帮助种群当中的个体更好的生存。比如说我们很多大量的生物，它都是以一个群体的形式来存活下来的，群体生活可以帮助更好的抵御天敌，抱团取暖，繁衍后代以及分工协作。
有一种说法就是我们人类能够站立于万物之灵长的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我们有大规模合作的能力，比如说可以建造金字塔，可以把大家都聚集起来来听我们今天的讲坛。马斯洛也提出这样一个观念，社交需求是在生理和安全需求都满足之后才能实现的。但是这些年的研究，包括我今天要分享的工作，其实是挑战了这样一个说法。我们想告诉大家的是，可能社交需求它比我们想象的更本质，它可能正是我们非常基本的生理需求之一。为什么这么说？这些年研究发现，如果我们社交不足，会很快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会焦虑、会抑郁，会出现饮食和睡眠的问题以及心血管疾病的问题等等。
研究发现一个非常惊人的结论，社交不足对于生命的损害程度，甚至和每天抽15支烟是一个程度的。所以在现在这样一个孤独变成了越来越普遍情况的时代，大家一定要注重自己的社交健康。我们这个时代面临着老龄化问题，更多的老年人会变成空巢老人，选择独居；而年轻人结婚率又下降，所以年轻人选择独居的人也在上升。我们整个时代面临的新的时代病就是孤独。而现在有了AI陪伴，虽然能解决一部分问题，但是AI陪伴真的就好吗？作为一个脑科学的工作者，我们更关心的一个基本的问题就是孤独本身在大脑当中是怎么产生的，当我们知道了它的产生原理以后，才可以更好的在情绪层面、在生活层面对它进行干预。
首先我们面临的问题就是如何去测量这样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于是我们回顾了一些研究历史，看看科学家们或者生理学家们是如何研究像饥饿、口渴和睡觉这样的一些生理需求的，发现他们通常会使用一种实验范式叫做剥夺实验，也就是让实验对象不吃饭、不喝水或者不睡觉，这个时候去诱导人或者实验动物进入一种需求状态。
用我们的话来说，就是让其感受到渴、感受到饿、感受到困，如果你这个时候为其提供更多的相关资源，就会出现一个所谓回补行为，或者叫做反弹行为，你就能看到他喝水、进食或者睡觉，而这个回补的量和他的需求的量是成正比的。也就是说我们可以通过一个动物喝水的量来判断他有多口渴，就是这样的一个概念。所以我们也就用了这样一个思维的范式，我们实验室使用小鼠来做模式生物研究社交行为。
首先小鼠是一种非常有社会性的动物，它们喜欢群居而不喜欢独居，然后如果我们把一只小鼠简单的隔离1~5天，再把它放回它的群体，我们就会发现一个非常有趣的叫做社交反弹的现象，就好像你一段时间不睡觉之后，你要补觉一样，它一段时间不社交，因为是我们人类强制让它不社交，再把它放回去的时候，就会出现补社交的这样一个社交反弹的现象。而且更加有趣的是，大家如果去看我展示的图，随着隔离天数的增长，它要补的社交量也在提高，所以就好像在它脑子里面有这样一个社交时钟，在记录它到底有多长时间没有社交了，然后在可以社交的时候再把这一部分量给补回去。
我们大家可以自己想象一下自己的状态，比如说我们一天都没有出门见人了，在晚上突然有一个好朋友过来，我们是不是会滔滔不绝，这就是一种社交反弹现象。包括如果养宠物的朋友也知道，如果你一天都没有跟你的宠物狗见面，你打开门的瞬间，如果你们关系很好的话，狗狗一定会扑过来，对吧？这也是社交反弹的一个表现。
所以我们就是用这样一个社交反弹的现象去研究背后的神经机制。这边我给大家展示一个在小鼠身上的社交反弹的视频，之一只鼠它被隔离了三天，第二只鼠是它的一个好朋友，没有被隔离。大家看，当它的好朋友被放进来的时候，之一只鼠马上就出现了这种非常积极的追逐、嗅闻以及社交摩擦的行为。
然后在视频右边是它的超声波信号，我们人类听不到，但是我们可以动用特别的设备记录到，就好像它在跟它的好朋友说话聊天一样。我们能看到像笑脸一样的形状，其实是它非常开心的一种信号。所以小鼠的重聚也是非常愉悦的，和我们人类的体验很像。不仅这个现象很像，而且我们发现在小鼠当中它也有性格差异，就像人类有E人有I人，有社牛有社恐一样，鼠也有类似的性格区分。像左边这些鼠，我隔离它5天，它只有一点点的社交反弹，它对于社交隔离并不敏感；但在右边这些鼠就非常敏感，隔离它一天，它的社交反弹就非常明显。大家可以想象身边的那些外向的人，是不是如果一天不出门见人他就特别难受，一定要找人打个 *** ，这可能就是E人所表现出来的状态，而这背后是有深刻的科学基础的。
这些不同的小鼠，我给大家看的每一列是不同品种的鼠，它们的基因背景是不一样的。这就提示我们，鼠的性格差异迁移到人身上来看，人的性格很有可能是由我们的基因来决定的。我对此也非常认同，这也是我现在实验室在探索的一个方向，就是先天的基因或者说遗传的成分，如何和后天的经验结合到一起，导致了我们个性的产生。我们下面一部分就要进入到神经生物学的部分，我们如何找到编码孤独感的神经元呢？我们提出了这样几个要求，如果某类神经元它编码的是孤独感，它应该符合：之一，在孤独的时候它比较活跃，对不对？
所以它需要在社交隔离的时候被激活，然后它还应该有一个程度的表征，你越孤独它激活的程度就越高。第三个是在你进行社交的时候，它就不应该再激活了。第四和第五是一个因果的验证，就是说如果我人为的去增加它的活动，我应该看到这个动物就更加的愿意去社交；如果我抑制它的话，就应该看到动物减少社交。我们也做了一系列的实验，这边简单来说，我们发现了在下丘脑的一个区域，存在着这样一群神经元，符合我们所有的指标。
这里简单跟大家交代一下，下丘脑脑区它是我们大脑当中非常小的一部分，在我们上颌的上方、大脑的底部，是一个很小的脑区，但是这个脑区非常重要，它是从鱼类一直到我们灵长类都有的一个脑区，它主要管的就是我们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吃饭、喝水、体温、睡眠、社交行为。所以我们在这个脑区发现了社交需求或者叫孤独感神经元，其实并不奇怪。
下面就给大家播放一个小视频，这是我们用了一个三克的显微镜，它在老鼠的脑子里面可以实时的监控它下丘脑的电活动。这只小老鼠已经被隔离了三天，我们又放了一个它的好朋友进去，就是我们刚才看过的社交反弹行为，在这边想让大家关注到这两群神经元的电活动。绿色的神经元它是在社交重聚之前比较活跃，但是社交重聚后就把它抑制掉了，刚好跟我们讲的社交需求神经元的标准是符合的。
然后我们同时还发现了有另外一群神经元，是紫色标记的，我们叫它社交满足神经元，它的活动规律刚好是相反的，它是在隔离的时候不活跃，但是在社交的时候活跃，二者刚好是一阴一阳，形成了这样一个动态的调节。刚才我们看到的是一个相关性的实验结果，但是这些神经元到底能不能控制社交行为呢？
我们下面就要做一个所谓脑控的实验，怎么做这个实验？就是我们不做社交隔离，我们直接去激活大脑里的这一群孤独感神经元，然后会导致一种凭空产生的孤独感，就相当于动物产生了一种孤独的幻觉。如果它感受到了孤独，它就应该增加自己的社交量，对不对？所以我们也正好看到了这样一个结果，当我们人为激活这些神经元的时候，这些小鼠的社交时间会增长。而有趣的是，这些小鼠并不喜欢被激活这些神经元，我们发现激活了以后它就会躲避被激活的房间，这就说明激活神经元产生了一种厌恶的情绪，这刚好和我们人类感受到孤独是一种负向的情绪一一对应的，这是社交需求神经元的部分，也就是孤独神经元的部分。
我还说了我们还发现了第二类神经元是社交满足神经元，这一类神经元的作用刚好是相反的，我们激活这类神经元之后，动物就不想社交了，就想一个人静一静，但是它特别喜欢被激活的小房间，所以这些神经元能产生快乐。社交本身是能产生多巴胺的，我们下面的一个问题，我们的孤独感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对吧？
我们知道我们饿是因为我们的血糖降低了，我们的渴是因为我们身体的渗透压变化了，我们感到孤独是哪一部分的生理指标发生了变化？我们一开始想到的一个简单的实验，想探究到底是哪些触觉、哪些感觉的输入，导致了我们在社交环境下感受到孤独感，所以我们做了一个有趣的实验叫做隔板实验。我们在小鼠的笼子当中放了一块隔板，但是在隔板上有很多开孔，所以蓝色的小鼠它可以通过这些开孔，去看到、听到、闻到对面的小鼠的信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我们一开始想的是，如果是人的话，我们肯定不会觉得孤独了，对吧？我们是可以跟对方交流的。
但是出乎我们意料的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小鼠依然表现出了高的社交反弹，就是红色的点所表征的。这个实验告诉我们什么？其实我刚才已经跟大家剧透了，这说明对于小鼠来说，触觉输入是非常重要的，如果它不能够和另外一只鼠进行肢体接触的话，它就会产生孤独感。所以我们回到人类身上，虽然我们已经进化出了高度发达的语言、视觉信号，但是触觉对于我们来说依然特别的重要。在监狱里面我们是没有办法随意触摸的，但是服刑人员依然更希望有这样一个触觉的体验。而且在更亲密的关系里面，我们通过拥抱、握手、接吻来表达我们的亲密性。所以这里给大家一个提示，我们回去要多抱抱我们的家人，要表达我们的爱。
进一步，我们觉得这个研究方向非常有趣，我们也受到了恒河猴母婴分离这样一个很有名的实验的启发：如果把小猴子做母婴分离，它会更愿意和一个绒布的玩偶待在一起，这种轻柔的触觉本身就能提供一种安全感，能够提供一种社交奖赏。即使是铁丝做的猴妈妈能给它提供食物或者营养，让它喝奶，它依然不愿意跟铁丝妈妈待在一起，所以说轻柔的触觉本身就有非常强的治愈力量。所以我们也给小鼠设计了一个这样的轻柔触摸的实验，一边是一个塑料的管道，一边是一个绒布管道，我们用了一个非常高级的毛巾布置在里面，然后去看小鼠钻管子的次数。非常有意思的是，我们发现小鼠在群居的时候，能和同伴进行肢体接触，所以它不需要跟管子来接触。
但是如果一旦将其隔离24小时，它就会非常频繁的和绒布管道进行互动，也就是说触摸本身是它的一种本能的需求，而触摸本身又可以缓解它的孤独感。这就是我们这个实验的结论：如果在小鼠隔离的时候，再给它放一个绒布的管道进去，它的社交反弹的量就会下降。这就提示我们，养宠物的朋友大概都有这样一个体验，我们撸猫撸狗的时候，不仅仅是我们的宠物很舒服，我们本身的社交需求也得到了一些满足。同时也告诉我们，其实我们这些视频、语音的聊天，可能还不足以满足我们的社交需求，以及我们未来如果跟AI有互动的话，只是面对屏幕、缺乏触摸的社交相互作用，可能还是不够的。所以具身智能、有更好触感的机器人，可能对于未来的人和AI的互动来说，是一个新的重要的方向。
那就总结一下我们这个研究，我们在大脑的下丘脑区域发现了两类神经元，一类神经元是响应社交隔离的，我们叫社交需求神经元，或者叫孤独感神经元，这一类神经元会增加动物或者人类的孤独感，从而去增加我们去社交寻求的动力，会导致我们的社交重聚，正所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然后社交重聚本身是会产生多巴胺的，是会产生愉悦的情绪的。同时社交重聚本身又激活了我们的第二群神经元，叫做社交满足神经元，而社交满足神经元又可以进一步抑制社交需求神经元，也就构成了这样一个动态循环的闭环的调节。
然后我们也进一步发现，社交需求神经元是跟负面情绪相关的，它也会影响到我们的进食和睡眠。更有意思的是，我们发现这样的一个神经生物结构，和我们控制喝水、吃饭和睡觉的神经生物结构非常的相似，也就提示我们，在生物演化的过程当中，大脑采用了非常相似的策略，去构建这些和生存非常重要、非常必须的本能的编码方式。
最后想开两个脑洞，之一个就是，在AI无法回避、不可取代，而且会越来越普及的时代，AI陪伴到底会不会取代真人社交？当然AI可以做得非常的好，比如说它可以定制化满足我们的情绪需求，你今天想要一个百依百顺的AI，明天想要一个会撒娇、有点小脾气的AI，你都可以告诉它，它可以100%满足你的情绪需求。而且和AI交流是一个0评判的环境，你说什么它都不会指责你，不会说你笨、说你傻、说你说的不对，而且它始终在线，它不会觉得累。但是这其中有没有什么问题？首先如果你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你的社交对象的话，社交本身是不是会被功利化、被商品化？社交本身是人和人的互动，它不是商品，那人是不是就变成了工具？
第二个就是我刚才也提到的，我们跟AI变成好朋友之后，是不是就无法和人再建立深层次的连接了，我们的情感能力是不是会退化？更可怕的是，我们会不会被AI反向操纵，以至于我们变成了AI的奴隶，这可能都是我们未来要思考的问题。AI对于我们来说，到底是工具、是玩具还是家人，甚至AI会不会成为我们的主人，这可能都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要思考的问题。第二个脑洞就是，人类的性格能不能改变。当我们已经知道了我们的生理需求、我们的社交需求是由大脑的一部分神经控制的话，我们其实是可以通过生物学的手段来对此进行改造的。一个经典的例子是，现在很多人在使用司美格鲁肽这样一种减肥药来控制体重，那与此类似的是，我们知道了控制孤独感的神经元之后，我们完全可以研发出一种药物，让你在需要社交的时候变成社牛，在你不需要社交的时候，比如要考试之前，你就可以减少社交需求，心无旁骛的来复习，这也是完全可能在未来实现的一个设想。
所以大家也可以期待一下我们课题组在未来10年到20年当中的进一步的科学研究。最后我想再次感谢我的科研团队，我是刚回到西湖大学的新老师，这是我们非常年轻的团队，也感谢西湖大学对我们实验的全面支持，同时非常感谢今天到场的各位朋友。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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